没有大鼻子的《大鼻子情圣》

entbao2026-05-18 12:45:08戏剧演出

音乐剧《大鼻子情圣》剧照

音乐剧《大鼻子情圣》剧照

一个形象,穿透了三个时代,他生活的时代、被书写的时代和不得不变容的时代。最后,经由洛朗·班夫妇的演绎,《大鼻子情圣》呈现于上海文化广场的舞台。2026年5月14日至17日,这出法语音乐剧在沪首演。

该剧改编自法国剧作家埃德蒙·罗斯丹同名原作。1897年,巴黎圣马丁门剧院,罗斯丹将萨维尼安·德·西哈诺的生平故事巧加改编,搬上舞台,遂成就法语戏剧中最具观众缘的杰作之一。这出常演不衰的戏剧,于1990年拍成电影,次年恺撒奖上,该片几乎包揽所有奖项。

“大鼻子情圣”并非虚构人物,而是真实存在于古典主义时期的一位文人,其代表作《月球上的国家和帝国》《太阳上的国家和帝国》被广泛视为现代科幻小说之先声。可惜西哈诺与莫里哀同时代,后者如恒星,掩过了西哈诺的光芒。若非罗斯丹,他或许早已抛入遗忘的长河。

就在音乐剧《大鼻子情圣》首演前日,黄浦剧场亦放映了2024年于法兰西喜剧院重排的话剧版,该版由法国导演埃马纽埃尔·多马制作。出演过《天上再见》《她》等电影的法国著名男演员罗兰·拉斐特,在其中贡献了极富张力的演出:台词密度极高,语速极快,瀑布般倾泻的句子夹杂隐喻的水花。

将多马版话剧,与这出音乐剧两相对比,我们可以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改编取向。

多马版只对原作进行了少量精简,将五幕改为三幕,同时启用大量反串演员,饰演女主角罗克珊的珍妮弗·德克尔由此成为该版本唯一的女性演员。而其他由男性演员扮演的女性角色,则完全仅以服饰和语调标识出性别身份。

然而,在此之外,多马版可以说完完全全抓住了罗斯丹原作的精神所在,这是出关于戏剧语言本身的戏剧,它浸淫在笛卡尔式身心二元论的对立语境中。

戏剧中最强烈的对比并非透过舞台装置来构造,多马版尽力简化了舞台与灯效,只留下骨架般的道具,诸如金属梯子和上下铺床位。语言本身即构成对比:西哈诺的滔滔不绝和克里斯蒂安的磕磕绊绊,而女主角自始至终所爱的,不过是语言和语言的肉身。

西哈诺的鼻子在此剧中是极为重要的戏剧装置。剧情核心矛盾,即他之于罗克珊的暗恋情愫被揭之前,观众只看到一位在愤怒和自我厌恶中依然如连珠炮般吐出一个又一个隐喻,调侃自己的大鼻子的诗人。开场20分钟的剧中剧,西哈诺的舌战与决斗场景,由此显得至关重要。

这些戏份让我们直视他的自卑敏感与才华横溢。他不再是近乎完美的绅士,而是一个有弱点,会冲动的凡人。

音乐剧版简化了这一场景,使之从主演绕口令般的高强度台词输出,变成更为轻松的互动环节。娱乐性自然是提高了,但牺牲了对西哈诺形象的塑造,让其失之扁平化。

音乐剧版的他,甚至比多马版中的他更完美脱俗,更懂得自我克制,这位生活在1980年代的现代西哈诺,在群戏场景给自己加装假鼻子,只是为了向另一位西哈诺致敬。因为,阻碍他的不再是因大鼻子而生的自卑,而是其与罗克珊30岁的年龄差。

将这个深深嵌入原本时代背景的故事,挪到与当代观众更接近的1980年代,自然要牺牲很多饶有趣味的宏大叙事。音乐剧的形式限制和不同时代人们话语方式的变迁,使得该版《大鼻子情圣》不再能够原样照搬罗斯丹的台词,重复那华丽绚烂但以现代标准来看冗长夸张的对白,只能在为人物定调的关键时刻引用少量经典表述。

一切都变得个人化,不论是原作渲染的加斯科涅子弟兵们的乡谊,法国南方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地域性格,贵族阶层与新兴市民阶层的矛盾,还是人物在残酷战争中暂时搁置差异的团结,都让位于更原子化的私人情感。克里斯蒂安不再以战士之姿死于战场,用荣耀覆盖绝望,而是以更彻底的绝望,躲入死亡的荫蔽之中:他因酗酒及药物滥用而倒在舞台上。

此时,西哈诺为克里斯蒂安保守秘密的决定,不再是出于对荣耀与声名的敬重,而仅仅出于对一位朋友,一个作为个体的人的怀念。

对比该剧2021年在尼斯首演的版本《罗克珊》,全新升级的音乐剧《大鼻子情圣》也想成为关于音乐剧本身的音乐剧,一如罗斯丹,剧作家们书写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演艺世界,于是乎,原作中养尊处优的贵族德·吉什,变成唯利是图的金牌制作人。西哈诺绵绵不绝,缀满隐喻的巴洛克式表达,成为一首首简洁的情歌。

叙述者的引入,更进一步淡化了《大鼻子情圣》的戏剧性。很多时候,情节与情绪不是被表演出来,而是由叙述者直接说出,尔后,观众再带着叙述者所要求的情绪,进入一首歌。人物的出场,也并非仅由情节推动。叙述者将他们一个个摆在舞台上,如同保龄球柱,再猛地用音乐将他们击倒。

整出戏剧没有中场休息,而是连贯的25首单曲,如串珠一般被叙述者的话串联起来。舞台构造也尽可能简单、节制,除了少量道具,便是后面不断变化场景的大屏幕。

对比多马版,同样是简洁到近乎空舞台的设置,多马版用演员们的华服来弥补道具的缺失。每一套服饰都精确还原那个时代,并在确保还原度的同时,以服饰细节勾勒人物性格,如德·吉什被剧中人物反复嘲弄的铠甲下的流苏与蕾丝,又如第三幕里精巧的假发。

这些假发的出现,寓示一个更和平,更偏向贵族趣味的时代,也寓示战争过后人物命运的巨大差异:德·吉什成为国王的宠儿,继续平步青云,西哈诺则在穷困潦倒中写作那些为正人君子所厌恶的讽刺文字。

音乐剧版中的西哈诺,有时反而更接近话剧版中的德·吉什,他们都同样困惑于自己的老迈。在其他人物都身着牛仔裤和皮衣时,这版西哈诺依旧穿着带有蕾丝和刺绣的白色宫廷风衬衫,蹬一双长靴,仿佛脱开剧情设定的1980年代,径直回到西哈诺真正生活的时代。

这的确是一次高风险的改编,主创想要在一个不相信“典雅爱情”的后现代,重现那个仿佛出自武功歌的故事,并让它变得令人信服。

这正是罗斯丹的原本所做的,视雨果为典范的他,在世纪末的颓废空气中,从西哈诺模糊的生平里,捕捉到那贯穿他一生的激情:不仅仅是爱,近乎痴狂、执着、完全舍己的爱,更是对某种帕斯卡尔式人生哲学的践行,美德最可贵之处,便是将它掩饰起来的欲望,人们怀抱美德如同怀抱耻辱,不被虚荣所俘获。

然而,通过删去作为核心戏剧装置的大鼻子,多马版中得到强化的身心二元对立,到音乐剧版里,已不再清晰。主创刻意消解了它,将西哈诺的自卑从“生理缺陷(大鼻子)”转化为“社会现实(30岁年龄差)”。

由是,《大鼻子情圣》,作为一个更切近你我的故事,在当代舞台上重生,不再教导我们古典的执着,而是让我们守护寻常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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