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年轻时想做青蛇,长大后却慢慢活成了白素贞

entbao2026-06-10 18:29:06娱乐八卦

专栏 | 年轻时想做青蛇,长大后却慢慢活成了白素贞

一次又一次爱上这纷乱迷人的人间

时隔13年,田沁鑫导演携新一代00后演员重启《青蛇》,近日于成都顺利首演。青蛇白蛇再入人间,迎接她们的世界与13年前换了一番天地。但经典的《青蛇》文本仍然在与当下的世界发生对话:00后演员用新一代的眼睛,重新盘了盘“妖想成人、人想成佛”这笔旧账。

情欲何往?各自渡之——总是一次又一次爱上这纷乱迷人的人间。COSMO邀请文学博主@王超然文学和@张志浩在剥柚,从各自的视角出发,和我们一起再看《青蛇》。

专栏 | 年轻时想做青蛇,长大后却慢慢活成了白素贞

专栏 | 年轻时想做青蛇,长大后却慢慢活成了白素贞

专栏作者:@王超然文学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知名文学博主

古往今来的传说中,凡是想要修成人的雌性妖怪,大多要经历两件事:爱上一个男人,然后为他变成良家妇女。

田沁鑫导演的话剧《青蛇》时隔10余年再度搬演,讲的还是那桩老故事——青白二蛇来人世走一遭,白蛇嫁了许仙,法海收了白蛇。但这一次,小青不再是工具人。她用一双蛇眼冷观那些为情欲焦头烂额的凡人仙佛。

其实初到人间,她也对姐姐亦步亦趋。白蛇初遇许仙便坠入爱河,小青便推出一个直线条结论:“第一天遇到的就是最好的,睡了就会一生一世。”于是她去找捕快、找裁缝、找乞丐共度一宵,末了问:“你能和我一生一世吗?”男人们老老实实,众口一词:“一生一世很长,姑娘不可当真。”

小青看上去懵懂无识,其实是4人之中最具澄澈慧心的。当然,她并不以此为傲——聪慧终究是人类标准的褒义词。白蛇辩解道,官人看到蛇是在做梦。小青翻了个白眼,声音大得像打雷:“装来装去,有什么意思!”

这句“装来装去”,是整出戏的命门。

白素贞,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字。她从一开始就在“装”。她不是人,但要学着做人。宋朝的人间对女人有一套标准模板: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忙里忙外,终此一生。白蛇越学越像,舞台上她不再扭动蛇的身姿,也极少“嘶嘶”出声,只温柔地对许仙说:官人,我给你准备四季衣裳,季季不重样。

而许仙呢?他从头到尾没什么主动行为。被动接受白蛇的爱,被动享受她操持的一切,最后被动躲进金山寺,把烂摊子丢给怀孕的妻子。许多民间传说里都是这个套路:佳人比才子更具胆识与坚贞,才子却柔弱不堪大用,遇事畏缩,万念俱灰。许仙正是这种才子的原版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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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越是强大能干,就越掉进那个“贤妻良母”的剧本。等到许仙被扣金山寺,已有身孕的她上门哀求:孩子出生不能没有父亲。法力高强的蛇妖不需要父亲也能抚养孩子,青城山上任何一条普通白蛇也不需要——但她已经不是蛇了。她声泪俱下,反复追问:“你与我生生世世的誓言,是否就此作罢?!”她忘了,所谓生生世世,不过是话本上的佳话,从来不是真正的人间故事。

而小青的情欲,竟然指向了僧。这版《青蛇》把法海彻底翻了一面。年轻得道,远离情欲——与其说因为佛法,不如说是为了保命。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句台词一出,观众忍不住吃吃笑。可谁说不是呢?慈悲为怀,或许是在逃避内心的恐惧。小青直到最后也没真正听进法海的度化,她在禅房的梁上盘踞500年,自始至终眼里没看到袈裟,她说自己“只看到了一个男人”。她和法海的对话永远对不上线。法海说“你我没有分别”,小青答“你终于知道我对你的爱了”;法海摇头:“你狭隘了”,小青翻眼:“我是爱瞎了”。

他度的是众生,她要的是一个男人。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人妖界限,更是两种根本无法合并的生命逻辑。

有一个常见误解一定要澄清:青蛇对许仙的试探,并不是跟姐姐抢男人。正如上野千鹤子所言,只要女人被置于围绕男人而竞争的关系中,女性之间的纽带就不可能真正建立。但《青蛇》恰恰翻了这个盘。青蛇找捕快、找裁缝、找乞丐,简直是在用身体做田野调查——姐姐说的“一生一世”到底存不存在?不存在。白蛇看不穿的事,她一下子就看穿了。

青白姐妹是一对镜像:一个皈依,一个叛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青蛇每一个白眼翻向白蛇,其实也在问自己: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我可千万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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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的尾声是神来之笔。一群和尚反串大宋朝的万千良家妇女,嬉笑怒骂报着家门:“我妈叫素贞,一辈子哭天抹泪。”“我二姨叫铁贞,一辈子起早贪黑。”“我老姨叫惠贞,一辈子手忙脚乱。”和尚们戏谑地念着:“炒着炒着菜,就能调动虾兵蟹将,洗着洗着衣服,就能水漫金山。”法海最后说:雷峰塔,始终岿然不动。这剧最令人心惊的地方就在这里:雷峰塔不是法海修的,是素贞们自愿走进去的。“始终岿然不动”的根源,不只是文化惯习,也包含自我规训。在更多时候,这座塔是素贞们自己加之于身的。

我们都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做青蛇,凶猛怪诞,在人间悍然向前。但慢慢地,年轻时口口声声要做青蛇,到头来大多长成了素贞。小青始终拒绝被收编。坚持自己是动物、是妖怪,这可不是青蛇比白蛇降了一格,反倒是青蛇成功逃逸——逃出那个被定义、被要求端庄贤淑的“女性”身份。青蛇最后在法海面前,选择了像佛一样“盘坐”着——既不像蛇一样盘着,也不像人一样坐着。但你要问她大彻大悟了没有?大概还是没有。她只是在人和妖之间,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姿势。不必成佛,不必成人。

毕竟,蛇有蛇的活法,妖有妖的道理。青蛇不必修成素贞。青蛇修成了“不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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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者:@张志浩在剥柚

文化博主,作品《红楼时代》

经典故事的诞生,很多时候是后世的读者与时代要让它成为经典。有的是因为解读,有的是通过后世创作者“层累”的创作叠加,还有一种方式就是“二创”。白蛇传说作为中国传统民间故事,可以说经历了以上所有形式。从李碧华到田沁鑫,“二创”这种方式让观众在以白蛇传说为母本的《青蛇》中看到了古人穿越千年的人性共鸣。

传统白蛇故事被现代观众诟病,很大程度上是源自它把爱情等同于一场“报恩”。这样的“酱板鸭式”故事讨论,被群嘲已成趋势。所以青蛇、法海等不在报恩体系里的人物被各个版本的“二创”作品关注到就很正常了。

可作为在互联网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我,也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很多互联网表达,一方面以居高临下之势对别人贴上“恋爱脑”“小情小爱”等标签鄙视之,仿佛“升级”2.0、Pro版后的网民们就应该从此可以“摆脱离恨天,不涉灌愁海”。另一方面,还有很多人全网找着CP嗑、嗑乙游、以爱之名在各种无脑偶像剧里一边吐槽一边享受美色幻想成功。白蛇传故事曾经也满足过一些这样的欲望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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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家不必讳言,爱情故事里最吸引人的不是那些人物设定,因为人也好、妖也好、霸道总裁也好、保洁员也好,身份、阶级可以是高概念吸引人眼球的设定,但也只能是个设定。爱情故事里可以展现婚姻、金钱、性欲、责任,甚至共同奋斗伟大事业,但这些只是可能性,爱情故事里每个人最希望看到的还是:自己被看到,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亲密关系被看到。探究自我与世界联系的问题,从古老的文学到今天爱情题材文艺作品都是一个重要途径。

但在中文互联网世界当中,“爱情”一度反过来成为独立与自由的反义词,甚至“恋爱脑”都快等于丧失自我的“倒贴”了。我觉得白蛇传的故事演化给出了一个很好的思考样本。这跟文艺作品中一段时间内性别叙事视角单一有关,也与很长一段时间内,向内探索的作品不足有关,但大众的文化需求空白不会一直空着,从古至今,大众自己“脑补”更多的钱塘市井故事,在后世的白蛇故事中越来越丰富。

在爱情之外,我们也可以看到人性的真诚。话剧《青蛇》身上有李碧华的观点性很强的台词对撞,也闪过点点徐克电影中的欲望美学,但更多的是田沁鑫导演独特风格的故事塑造。

这部戏很多人说是女性视角下的白蛇传说,我不反对,但我同样发现这是一个把男人的广袤性和复杂性表现得最淋漓尽致的故事。很多人还说这部戏不该叫《青蛇》,应该叫《法海》,我理解这种戏谑,但我也同样发现,故事中的法海就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他不但丝毫没有抢走钗、黛的风头,更加复杂的法海角色,更让两位女角的“符号”气质衰减,从而展现出足够多的对话角度与深度。

白蛇故事改编的底线在哪?在人与妖的区别吗?我以为不是,不同等级、不同种族的爱恋绝不仅仅属于白蛇故事,白蛇传不是“阿凡达”也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一个根本内核在于:误会、谎言与真诚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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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故事完成了一半,话剧《青蛇》在试图完成另一半。

自明代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到乾隆嘉庆朝的《义妖传》,再到后来的《新白娘子传奇》,甚至到徐克版本的《青蛇》,电影中的白素贞、许仙、法海为什么一直处于作品中重要的人物关系,就是在于,白蛇故事不单单是人妖恋,更重要的在于,把简单的报恩故事,加上了一种恩怨情仇的纠葛。白娘子是报恩不假,但白蛇一开始骗了许仙也不假,许仙面对这种爱意与欺骗的共生,是真情还是绝情,是逃跑还是接受。这种戏剧张力和道德讨论让人着迷。许仙没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只能接受“我老婆是妖”这件事。白蛇与法海都早知道,但身在其中的许仙最后知道,他的选择就不那么纯粹了。

那有没有一种一开始彼此就知道人妖殊途,人也没有装纯情,妖也不必装贤惠,然后依然选择投入这段感情的故事呢?他们的结局就会好吗?这种故事看起来很简单,不就是个勇敢爱的故事吗?不对,这样的故事关键是看怎么设定戏剧的经典结构——“误会”。如果说白蛇许仙的误会在于信息差,那么《青蛇》的误会在于内心的“执着”。

话剧《青蛇》里白蛇的许仙的故事,看的是解构,是对传统故事的剖析。青蛇与法海的故事看的是这种来自彼此执着的误会,这是一个真正的新故事!法海和小青在整部话剧中一直都是以真诚示人,用现在的话说好像都在“做自己”,一个美得摇曳、爱得妖冶,另一个内核稳定价值观清晰。但500年后他们才真正认识了对方,原因在于他们用500年再一次认识了自己,这段看似一开始无比坦诚的关系,同样有一个天大的误会就是:曾经太高看了自己。

看过了小青和法海,再看渣男许仙和众生,哪有什么渣男渣女,有的只是对人性的不了解,不接纳。人性的黑暗与光明,从来都超乎我们想象,我不懂佛法,但我想佛祖对待这一切的时候应该悲大于怒吧。

《桃花扇》里有几句这样的话,对话剧《青蛇》结尾处的一回眸处理,可能是很好的概括:“大道才知是,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境,对面是何人。”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6月刊

总策划:朱瑾

视觉监制:陈斯

编辑/执行:若菲、王子勍

撰文:王超然、张志浩

摄影:KIKI XUE

创意、形象:蒲安

设计:闫硕伟

新媒体设计:棒棒

排版:萱萱

*2026国话《青蛇》排练期间拍摄,演员妆造以实际演出为准

助演鸣谢:常志远、金大乘、秦子昂、马啸天、彭诗杰、李明阳、强国铭、张倬铭、张家赫、刘子壮

标签: 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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